◆徐祯霞
深秋的田野上,金黄的秸秆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村民桂东弯腰拔起一株花生,裹着沙粒的花生荚果连成串,像黄色的风铃缀在根须间摇荡。这看似平凡的收获景象,却暗藏着生命最深邃的智慧——真正的丰饶往往深藏不露,就像花生将果实埋进黑暗的泥土,在无人瞩目的地方完成生命的蜕变。
在我的家乡陕西柞水县徐家庄,种植花生的历史悠久,家家户户都把花生当作小麦、玉米之外的辅粮。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母亲就年年种花生,在那物资匮乏的年月,花生不仅是待客的佳品,也是我们小孩子嘴中难得的零食。
花生地在村子南头梨树边的沙滩地中,记得那些土地是很松软的,轻轻一拔,花生就整株出来了。母亲怕有零星的花生遗落在土壤中,还常常用锄头去挖、用手去拾,躬身劳作、俯向大地的样子,让我对珍惜粮食有了最深刻的认知。
母亲挖花生的时候,我和弟弟在旁边捡拾,泥土中出来的花生真的很美,手往上一提,根须在空中摇摇曳曳,美妙极了。那是劳动中最有趣的事,不仅能吃,而且能玩,而且玩得与众不同。
因此,母亲每次挖花生的时候,我都要守在旁边,尝那新鲜出土的花生,再提着那一串串美丽的风铃样花生,将它们一个个从根须上摘下来,放进母亲的背篓和竹篮中,享受我们秋天的收获。
看着这些漂亮而又可爱的花生,我常常会滋生出许多想法。
与玉米、高粱竞相拔节向天不同,花生将生长的力量转向地下,长出一个个的果实,长出一挂挂的花生。对于许多城里的孩子来说,他们是不知道花生是怎样生长的,即使是农村的孩子,如果不用心观察,也不知道花生成长的全过程。
花生的生长期一般是三到五个月,在种子被埋入土中的那一刻起,要在漆黑的土壤中经历100—150天的暗夜旅程。从发芽出苗期、幼苗期,到开花下针期、结荚期、饱果成熟期,花生将根须延伸至半米深的土层,在黑暗中构建起复杂的养分网络。
最让我惊奇的是,花生的花凋谢后,它的子房柄,也就是连接花和果实的部分,会迅速伸长,并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生长,仿佛有生命般地钻入土壤中。这一过程通常在授粉后的几分钟内就开始,子房柄能够以每天约1.5厘米的速度向地下延伸,直至到达适宜的深度,一般为5厘米—10厘米左右。子房柄钻入土中后,在其末端形成荚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花生。荚果在土壤中不断发育长大,直至成熟。由于花生的果实是在地下生长发育成熟的,所以人们形象地将其称为“落花生”,以区别于那些地上开花、地上结果的植物。
花生真的是一种独特、富于智慧的作物,它不仅深扎深耕,打下了坚实的生存底子,而且甘于将自己深埋在地下,默默地不事张扬地生长,当别的植物都是一大株一大蓬绿得耀眼时,它在地面上却只有一些椭圆形的小叶片长在纤细的植株上。在众多的植物和作物中,它似乎是不起眼的,平淡无奇的,但因其深埋于地底,却能结出浑圆的果实,以它的美味和丰厚的营养牵动着千家万户的心。
当最后一株花生被桂东拔起,裸露的田垄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艳红。这些深藏地下的果实教会我们: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表面的光鲜与靓丽,而在于向下扎根的坚韧与定力。在这个追求即时回报的时代,或许我们更需要学习花生的生存哲学——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在黑暗中完成蜕变,最终以朴实的姿态回归大地的怀抱。这种来自泥土的启示,正是中华农耕文明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生存智慧。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北京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冰心散文奖获得者,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北京文学》《散文选刊》《小说选刊》《人民日报》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