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布朗族一年到头有4个盛大节日。每年4月中旬的山康节（又称厚南节）、阳历7月雨季来临之际的关门节、10月象征雨季结束的开门节（又称豪瓦沙），以及12月中旬的“赶姆嫩”节，也称“干讷节”。

　　布朗族茶文化传承人苏国文老师告诉我，“赶姆嫩”节就是布朗族的丰收节。

　　过节前，稻谷已收割完毕，布朗人家会提前竖起祭献台和向上天传递消息的丰收柱，在7天的节日里于晚间9点左右来此祭献瓜果蔬食，载歌载舞庆祝丰收，感恩老天爷的赐予。

　　我曾去丰收柱那细细察看了村民们的贡奉品，有稻谷、玉米，各种蔬菜瓜果——葫芦、南瓜、冬瓜、西葫芦、黄瓜、茄子、树番茄、大苦子果、柚子、橙子、苹果、芭蕉、地瓜、芋头、红薯、姜块、大蒜头，煮好的米饭、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糕、鸡蛋等，街子天或小商铺里能买到的糖果糕点等，让人惊奇的是我还分辨出一小枝干枯的草，竟然是珍贵的“螃蟹脚”！

　　它价格昂贵，寄生在上了年纪的古茶树上，吸附古茶树灵气，小枝扁平，肥短如螃蟹的腿节，民间俗称为“螃蟹脚”，据说是布朗族同胞给它取了这个形象的名字。比照“鹿茸”之形格，业内资深人士又誉螃蟹脚为“茶茸”。

　　我在普洱市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景迈大茶山古茶林里拍过一枝螃蟹脚，阳光照射时，它有翠玉般的通透色泽。严苛优越的生态环境，古茶树上才会诞生螃蟹脚。作为一株古茶树“朋友圈”的一员，它整合了茶的品质，让茶味更饱满、香甜，可单独当茶饮用，也可加入普洱茶中一起冲泡，是好茶叶的一个指示性物种，堪称“普洱茶伴侣”。野生螃蟹脚生长缓慢，加之过量采摘，如今数量已经极为稀少，非常珍贵。在云南普洱茶产区中，古茶树多的地方，茶农一年可采约一市斤干货，螃蟹脚也是常用以炖鸡汤的山珍，一斤价值数千元。

　　丰收柱下的祭献品全是布朗族同胞日常生活里的食用品，他们的诚意供奉就是要把今天的喜悦和幸福生活通过高高的丰收柱告之祖先们、神灵们。丰收节，是勤劳善良又得到自然之神眷顾的布朗族同胞获得感、幸福感和荣誉感的真心表达。

　　景迈山上，还有一株高山古榕树，是布朗人心目中的蜂神树。目测整体树高近40米，树冠如掌抻展开，屹立在茶山之上。

　　一株树被封为神，那是为何？

　　据说这棵树上，夏季蜂群生命活跃期时，树冠处的枝桠上最多时挂有七八十个蜂巢。

　　当地人把这株高山大榕树上的蜂，称为大挂蜂或大蜜蜂，体色黄黑相间，是一种野蜂，名为树排蜂。在我国，这种野生蜂只在云南南部、广西南部和海南岛有分布，国外主要分布于南亚和东南亚。它们对生存条件要求苛刻，一般只在没有污染和破坏的原始热带森林才能发现其身影，喜欢在植被丰富多样的区域、选择高大树木筑巢，往往数群至数十群蜂同筑巢于一棵树。虽然蜂群很多，但群与群之间不会打架，它们更愿对“敌人”起集体的威慑作用。

　　虽然很有威慑力，但树排蜂并不随意伤人。冬季受蜜源植物状况和季节气候变化的影响，它们有迁徙习性。景迈山上的这株蜂神树，每年2月中旬过后，蜂群归来，选枝筑巢，繁衍生息；12月又会飞走，寻找更温暖的河谷地带越冬。蜜蜂是“生命使者”，是植物赖以生存的因子、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又是“环境哨兵”，对周围环境极为敏感，充当着环境质量监测员的角色。

　　当地布朗人认为，树排蜂是幸福的天使，是茶祖帕艾冷的化身，所以每逢重大节日的时候，当地人都会在这棵蜂神树下举行盛大的“招蜂”祭祀活动。蜂神树的存在说明景迈山的生态环境美好，人与大自然中的万物和谐相处休戚与共。

　　问过布朗族的长者，是否有人想把那些大挂蜂的蜂蜜弄下来吃了，长者说，从来没有！

　　景迈山上世居的布朗族同胞有着最朴素的自然观，他们视万物为神灵，认为景迈山上的草木虫豸都是他们亲朋一样的生命，从来没有人会想着去蜂神树上取蜂蜜来食。

　　蜂与人相互守望，生生世世的物种多样性得以维系，蜂神树独特的生命奇观得以形成，一切相辅相成。

　　景迈大茶山上，人神共居。

　　作者为自然博物、生态文学的跨界写作者，居云南，著有《与虫在野》《在集市》《看花是种世界观》及长篇小说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