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
若干年前，我读过她的书《黑猩猩在召唤》，从书中的照片上看，她的眼神里充满着温暖和慈爱。
未曾有机会同她谋面，但我的内心一直对她充满敬意！2024年，我发表在《人民文学》第十期的报告文学《在车八岭森林里》的开篇，就是引用她的话作为题记——“你的行动会带来改变，你需要决定带来怎样的改变。”
美国《国家地理》是这样评价她的——“她有着非凡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一生致力于提高人类对野生动物处境的认识，推动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并激励地球上的青少年，建立人与自然之间更加和谐及可持续的关系。”
2025年10月1日，91岁的珍·古道尔在梦境中安然离世。黑夜里是黑猩猩把她接走了吗？一定又回到非洲丛林了吧？——我知道，那里有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在等着她呢。
在我看来，珍·古道尔可能是本世纪最具世界影响力的动物学家了。在非洲坦桑尼亚的森林里，她研究黑猩猩长达38年。她通过观察和研究发现，人类并非唯一具有思想、情感和个性的物种。她发表的论文，揭示了黑猩猩行为的复杂性——会使用工具捕猎，用亲吻和拥抱表达爱意，愤怒时怒吼发威，也会发生暴力冲突，具有出其不意的攻击性。
她的研究成果具有颠覆性，甚至可以说，改写了世界对“人类”二字的定义。
她多次来中国讲演，出席公益活动。头一次来中国的时间是1998年11月17日。那一天，珍·古道尔来北京麋鹿苑考察，担任讲解的人正是我的朋友郭耕。当时，郭耕是麋鹿苑的饲养员兼讲解员。珍·古道尔建议，麋鹿苑应该设立一个展箱——“谁是最危险的动物”——把这句话写在展箱盖上，而箱子里面是一面镜子，当好奇的人打开箱子的时候，答案就映照着观者自身了。麋鹿苑当即采纳了她的建议，在此后的自然科普教育中，那个箱子每每都会收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通过这件事，郭耕认识到，真正的自然教育，既要传播知识，引导行为，也要反观自省，节制欲望。后来，郭耕创作的科普作品《珍·古道尔与黑猩猩》被选入初中语文教材，数以亿计的中国少年儿童，最初就是在语文课本上认识珍·古道尔的。
从那时起，郭耕始终与珍·古道尔保持着书信联系，探讨交流有关黑猩猩饲养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问题。郭耕告诉我，每逢春节来临之际，珍·古道尔都要寄来有黑猩猩图案的明信片，表达她对这位中国朋友的祝福。每有新书出版，她也总是在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上一句话，并签上名字寄给郭耕。
郭耕坦言，他是珍·古道尔的追随者，也是同道人。珍·古道尔来中国演讲共17次，他有13次在现场助讲倾听。其中，有两次他事先没说，而是悄悄坐在演讲现场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却被珍·古道尔认了出来，还中断演讲，把他请到讲台上，向大家隆重介绍。
2001年年底，珍·古道尔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发表演讲《自然的希望》，现场正是由郭耕担任主持人，梁从诫（梁思成与林徽因之子，“自然之友”创始人）担任翻译。2017年，珍·古道尔新书《大地的窗口》在中国出版，书中序言也是由郭耕撰写。
郭耕说，珍·古道尔演讲时最常用的三个词汇是“希望”“行动”“改变”。可以说，她用自己一生的故事诠释了这三个词汇能给世界带来什么。
某年，读珍·古道尔的自传《点燃希望》，我才知晓，1934年4月3日出生于英国伦敦的珍·古道尔，小时候并不是一个乖孩子。她曾将一堆蚯蚓弄进被窝里搂着睡觉，也曾钻进鸡舍，观察老母鸡如何撅着屁股下蛋，搞得满身鸡粪味，玩伴们远远躲着她。上学时也不怎么守规矩，开小差是常事，挖蚯蚓，捉蝴蝶，掏鸟蛋，爬树摘果子，比男孩子更喜欢野性的一切。
不知什么原因，十岁那年，她迷上了读丛林冒险和科幻题材小说，且读小说的方式相当独特。外婆家的园子里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虬枝横生，聚气巢云，她几乎天天爬上去，骑在树桠上读巴勒斯的《人猿泰山》，读吉卜林的《丛林故事》。读完那两本小说后，她当众宣布：“等长大了，我就去非洲丛林里，与野生动物生活在一起。”
果然，1960年，26岁的珍·古道尔进入了非洲丛林，开始了对黑猩猩的观察研究。其间，经历了误解、排斥、迷茫、旱灾、疟疾、战乱、饥饿等种种意想不到的磨难、痛苦、困境和挑战，但她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选择。她所取得的杰出成就，让我们看到，热爱与坚持能够创造多么惊人的奇迹。她在书中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源于对生命的敬畏和永不放弃的希望。”
珍·古道尔的传奇故事感动了世界。她被英国女王授予皇家爵士爵位，获得美国总统自由勋章，也被联合国授予“和平使者”称号，还被美国《时代周刊》杂志评为二十世纪“世界最杰出野生动物学家”。
在珍·古道尔与郭耕的一次交谈中，她曾说：“一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很重要，只是你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产生影响。”在研究黑猩猩的过程中，她目睹了森林遭受砍伐和黑猩猩被非法捕猎的惨状，毅然将工作的重心从单一的研究转向了全球性的野生动物保护和自然科普教育。她创立了“根与芽”自然教育组织，把希望寄托在青少年身上。
最初，“根与芽”只有坦桑尼亚森林里一所小学的12名会员，目前已经发展到全球75个国家10余万名会员，影响力越来越大。“当一代一代的青少年行动起来，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他们。”
郭耕在解读自然教育的作用时说，“根与芽”颇具象征意味——“看似微小的力量却能穿透坚固的围墙，细嫩的幼苗亦能推开砖石见到阳光，而每一个人的小小的努力和坚持都能带来改变。”
珍·古道尔通过自己的著作和纪录片，向公众讲述非洲丛林里的故事，呈现黑猩猩的智慧和情感，以及它们所遭受的苦难。她告诉公众，每个野生动物都是有情感的生命，保护每一个生命个体同样重要。她给研究对象——每一只黑猩猩都起了名字，诸如菲菲、巨人、温达、芙洛、洛克、保罗、约瑟夫等等，最著名的是那只雄性黑猩猩大卫，它甚至成为电视纪录片里的主角。珍·古道尔是科学界的另类，从来不循规蹈矩，不像实验室里的专家那样给动物编号，为此而遭到科学界批评。
然而，她并不在意那些批评和指责，坚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无论在森林里，还是在实验室内，她的科学研究始终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珍·古道尔认为，当人类技术、自然界的恢复能力与具有奉献精神的个体智慧相结合时，被破坏的生态系统就有机会得以重生。在逐利的时代，保护地球是艰难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无奈、沮丧和无能为力，而是从每一件具体的事情做起，包括不食用野生动物，保护野生动物栖息地的一草一木，尊重每一个个体野生动物的生命。
就如何应对日益严峻的全球气候变暖问题，她主张应该重建我们的森林——因为森林经过一定时间的积累之后，就会形成强大的碳捕获能力。2021年，她发起了“珍种树行动”，“根与芽”自然教育组织计划到2030年种树一万亿株。这个数字的背后，就是一片一片的森林啊！
珍·古道尔共出版了27本著作，最新著作《希望之书：艰难时期的生存指南》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文字，深受各国少年儿童的喜爱。中国的一些孩子，因为读了她的书，而立志要当一名动物学家，将来投身自然保护事业。
在电话里，郭耕不无遗憾地对我说：“可惜，2024年她最后一次来北京，因出差，没有见到她。据说，这次演讲，90岁的她为了让后排观众能看到自己，竟然脱下鞋子站在椅子上生生讲了40分钟。”我能理解电话那头的郭耕说这番话时的心情。撂下电话后，郭耕用微信发来一些珍·古道尔写给他的文字（每一页纸上都带有黑猩猩的图案），以及他与她的合影照片，我看后不禁感慨万端。
“希望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体的选择和行动。”——这是珍·古道尔的一句名言，她还说：“只有当我们理解时，我们才会关心；只有当我们关心时，我们才会付出；只有当我们付出时，万物才会得到拯救。”
或许，黑夜里那个被黑猩猩接走的人，生命并未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开始。是的，珍·古道尔用温暖和慈爱播下的种子，正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
作者简介
李青松，生态文学作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生态文学年选》主编。长期从事生态文学研究与创作。主要代表作品《开国林垦部长》《看得见的东北》《大麻哈鱼》《蒜头果》《北京的山》《相信自然》《万物笔记》《一种精神》《茶油时代》《薇甘菊：外来物种入侵中国》等。曾获徐迟报告文学奖、北京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呀诺达生态文学奖。第六届、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评委。
珍·古道尔（中）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自然的希望》，左为梁从诫，右为郭耕。
郭耕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