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洁
今年9月,儿子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在高铁站送他离开时,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掸一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势却在半空顿住——这个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时光倒流,回到了20多年前那个充斥着煤灰味与乡音告别的湖南县城小站,而我变回了那个第一次出远门的18岁青年。我的父亲,那位在乡村讲台上站了一辈子的教师,正奋力将一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塞进我的座位下方。安顿好行李,他将手伸向我的肩头,同样在半空中顿住,又缓缓收回,转而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笔记本,递给我:“到武汉大学好好学习。”汽笛长鸣,车轮沉重地转动起来。我坐稳,低头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8个字:“学法致公,报国以诚”。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伏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批改作业。他所在的乡村小学只有3名老师,从教近40年,他曾给十里八乡的上千名孩子启蒙。他常望着大炼钢铁时被破坏得满目疮痍的大山对我说:“我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是治‘心愚’;可你看这山,矿洞遍布,一下雨就流黄水,这是‘身疾’,也得有人来治。无论将来做什么,国字当先。”
父亲的这番话为我的人生定了航向。我高考志愿填报了法律专业,硕士则选择了环境保护法方向,我想投身到为山河立规矩的事业中,我想治好家乡的山。毕业后,我的人生与一条伟大的河流——长江紧密交汇。我参与过《水法》修订,协调过省界水权纠纷,摸排过沿江排污口,监管过违规企业……当《长江保护法》最终出台,我知道,为母亲河筑起的法治屏障里,也有父亲那盏煤油灯投来的一束微光。
我热爱并坚守着岗位,践行着父亲教给我的“公”与“诚”。然而,当儿子在今年高考后坚定地选择环境科学专业时,我的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我太清楚这个领域的艰辛。提交志愿前那个夏夜,我与他长谈,向他坦言行业的真实面貌:可能要常驻野外,要面对发展空间的局限,甚至要坐很久的“冷板凳”。
儿子听得很认真,然后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这些我都了解。但您说过,我们这代人的‘舒服’是建立在环境透支之上的。如果人人都不愿跳这个‘坑’,那美丽中国的‘高峰’靠谁去攀登呢?”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我不怕它是‘天坑’,只怕自己学艺不精,担不起这份责任。”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清醒。他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认知现实后的主动承担。
家风是什么?它不是高悬的匾额,而是父亲灯下的侧影,是我此刻无言的凝望,是儿子投身生态环保事业的坚决。它如基因,静默传承;它如铁轨,绵延向前。
作者单位:生态环境部长江流域生态环境监督管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