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文雯
北风起，家住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西夏区同阳新村的张旭远坐在自家小院里喝着热茶：“去年用上空气源热泵后，再也不用烧煤炉子了。”院子里地砖干净，窗明几净。
自2022年起，同阳新村成为银川市清洁取暖试点，631户装上了空气源热泵。2024年，全村减碳量达600吨，其中有200吨上市交易并获益1.2万元。今年6月19日，77户领取了金额为100元—230元不等的“生态红包”。
随着散煤治理重心向西北等非重点区域转移，这片地域辽阔、能源结构特殊的区域，正面临从“淘汰落后产能”到“构建清洁能源体系”的关键转型。工业小锅炉整治、建材小窑炉升级、农村清洁取暖三大战场协同推进，既取得显著成效，也需破解区域差异化难题。
工业散煤治理：淘汰与升级双管齐下，减排潜力持续释放
西北地区工业散煤治理的核心战场，集中在“量大面广”的燃煤小锅炉与建材小窑炉。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近日发布的《2025年中国散煤综合治理研究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显示，2024年西北地区燃煤小锅炉总容量约为0.8万蒸吨，煤炭消耗量约为353万吨，占西北地区工业燃煤锅炉煤耗量的12.9%，其中甘肃、新疆、陕西煤耗量位列前三。这些小锅炉主要分布在热力生产和化工行业，污染物排放达标率偏低——若以关中地区超低排放标准衡量，污染物排放达标率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业内专家指出，不能用“一刀切”的方式治理西北地区小锅炉，陕西、新疆有天然气资源，替代路径顺畅；但甘肃、宁夏等地必须攻关清洁煤技术。基于此，西北地区推行“区域差异化淘汰+末端深度治理”策略：陕西等重点区域划定“禁建区”加速淘汰小锅炉，其他省份则探索“以大代小”或清洁煤替代。
末端治理技术的升级潜力更为突出。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气候变化与能源转型项目高级分析师周晓竺预测，2024年—2035年，末端治理对燃煤小锅炉污染物减排的贡献率将逐步超过关停整合，成为主力军。以颗粒物减排为例，预计同期西北地区通过关停整合可减排0.45万吨—0.50万吨，而末端技术升级的减排量将进一步扩大。为此，专家建议，推动存量锅炉超低排放改造，引入智能化运行管理系统，同时将碳排放强度纳入地方锅炉排放标准，为减污降碳协同提供支撑。
建材行业小窑炉的治理同样成效显著。中国砖瓦工业协会副会长田延平介绍，作为散煤消耗“大户”，建材行业经过十年整治，散煤消耗量从2.36亿吨减少至3700万吨。西北地区成果尤为突出：甘肃烧结砖企业从973家减至218家，新疆从上千家减至300余家。“但剩余产能仍面临装备水平参差不齐、环保压力大的问题，部分企业仍使用传统工艺，能耗和排放问题突出。”
“‘十五五’期间，砖瓦行业要全面淘汰轮窑等落后产能，推动环保绩效B级以上企业占比从2%提升至30%以上。”田延平表示。针对建材行业转型痛点，建议采用“淘汰落后+环保倒逼+固废利用”综合治理方案，利用厂房屋顶推广分布式光伏，同时用粉煤灰、煤矸石等工业固废替代原料和燃料，形成“固废处置—散煤替代—产业升级”的多赢格局。例如，陕西省咸阳市通过1.856亿元奖补资金，推动76家砖瓦企业中的49家转型转产、6家关闭退出，保留企业全部完成环保升级，年减少散煤消耗量超100万吨。
农村清洁取暖：政策创新与技术适配，推动兼顾经济性与实用性
“以前烧煤又脏又危险，现在‘煤改气’后，壁挂炉供暖温度稳定在60摄氏度，再也不用添煤加柴受罪了。”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西夏区镇北堡镇德林村四队村民王启栋说。2023年10月底，德林村通上了天然气，壁挂炉成为村民们的新宠。
王启栋的感受是宁夏农村清洁取暖成效的缩影。
国家能源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年底，包括宁夏在内的北方地区清洁取暖率已从2020年的65%提升至83%。包括银川市、吴忠市、固原市和中卫市在内的宁夏四地市实施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项目后，清洁取暖人口将覆盖宁夏19个县（区）644万人，占全自治区总人口的89%。
但西北地区农村地处高寒高海拔，采暖周期长达4—6个月，对技术适配性要求更高。调研显示，部分地区初期推广的“太阳能+电辅热”技术因故障率高、运行成本高，最终转向空气源热泵热风机；宁夏固原市曾尝试推广生物质炉具，但因农户需自付暖气片费用，推广受阻。
“最核心的问题是‘改得起’还要‘用得起’。”宁夏CDM环保服务中心总工程师程志指出，宁夏盐池县的解决方案颇具参考性：当地对“煤改电”用户每户补助5300元，在北塘新村打造“光伏+清洁取暖”示范点，叠加屋顶分布式光伏补贴后，农户安装空气源热泵仅需自付5600元，还能享受连续20年每年500元的电费补贴，实现“清洁取暖全覆盖”。
政策创新与技术适配的结合，让清洁取暖更接地气。在宁夏平罗县宝丰镇兴胜村——宁夏首个“近零碳村”，通过光伏一体化系统、高效热回收新风系统、单户储能系统等八大系统，村民享受到了“做饭不用炭，农机不冒烟，屋顶能发电，余电还卖钱”的生活。而在甘肃定西等非试点地区，农户更倾向“清洁煤+高效炉具”的兜底方案——研究显示，使用洁净型煤替代传统散煤，室内PM2.5浓度可下降78微克/立方米，虽不及电、气清洁，但能兼顾经济性与实用性。
不过，“返煤”风险仍需警惕。2024年—2025年采暖季调研显示，西北部分农村返煤率在50%—80%之间，主要原因是清洁取暖运行成本高、农房保温性能差（仅30%农房完成节能改造），以及传统烤火炉兼具“做饭、煨茶、会客”的生活功能。“必须把建筑节能与热源改造协同推进，否则清洁取暖的效果会打折扣。”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能源转型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何继江指出，陕西省澄城县的试点证明，农房外墙保温改造后，空气源热泵取暖费用可降低10%—30%，一户140平方米住宅的采暖季费用从3250元降至1350元。
锚定“十五五”，构建可再生能源主导的农村能源体系
“散煤治理已进入‘深水区’，不能只靠技术替代，必须转向系统性社会变革。”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杨富强指出。面向“十五五”，西北地区散煤治理的核心方向，是将清洁用能与乡村振兴、能源转型深度绑定，构建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体的新型能源体系。
数据显示，西北地区可再生能源资源禀赋得天独厚。宁夏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突破5000万千瓦，占比62.6%；甘肃新能源装机容量占比65.17%，风电、光伏利用率持续提升。这些资源正逐步转化为农村散煤治理的动力。在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小丘镇朱村，隆基绿能打造的“光伏+热泵”整村试点，35户农户安装1.09兆瓦光伏发电装置，在18年贷款期内村集体和农户每年净收益达27.7万元，每年农户还能获得1500千瓦时的取暖用电补贴；在宁夏西吉县，农户屋顶光伏年发电量约1万千瓦时，除满足自家取暖用电外，余电上网每年可收益1050元，叠加600元采暖补贴，基本覆盖热泵运行成本。
政策协同是关键支撑。《报告》建议，西北各地应加快修订地方锅炉大气污染物排放标准，将碳排放强度纳入指标；同时扩大“源网荷储”一体化试点，推动分布式光伏、风电与清洁取暖设备联动。例如，乌鲁木齐正研究允许农户提取公积金用于清洁取暖改造，甘肃则计划在“十五五”期间重点推广太阳能热利用与可再生能源电力取暖。
“西北地区散煤治理的意义，不仅是减污降碳，更是为乡村振兴提供能源支撑。”中国能源研究会可再生能源专委会秘书长王卫权说。
从宁夏盐池的“清洁取暖+光伏”，到陕西澄城的“零碳院落”，西北地区正探索一条“因地制宜、多元协同”的散煤治理路径，为全国非重点区域治理提供可复制的经验。
图为西北地区在建清洁取暖项目实施城市
图为2024年西北地区燃煤工业锅炉容量和煤耗量结构组成
图为北方地区清洁取暖项目实施城市占比
图为不同技术路径在各村的“返煤”情况
图为基于2024年的西北地区燃煤小锅炉煤耗量，对2030年和2035年西北地区燃煤小锅炉煤耗量进行的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