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版 境界·文化

白鹇 白鹇

《中国环境报》(2025年11月19日 第008版)

  ◆李青松

  白者,白也;鹇者,从闲从鸟。白鹇,是一种鸟,但它不是寻常的鸟。它是广东省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车八岭)里极具标志性的鸟。鹇,是一种状态;鹇,也是一种境界。白鹇,乃车八岭之魂也。李白没有到过车八岭,但李白最喜欢的鸟却是白鹇。他曾作诗:“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以一连串的白——豪迈的白,盛赞白鹇的白。在李白看来,白鹇的白,甚至胜过白雪的白。

  从一定意义上说,白鹇的白具有某种神性的意味。至少这样一些词汇应该跟白鹇有关吧——吉祥、圣洁、幸福。它,高洁而娴静,婉约而优雅。一缕黑发披于脑后,酷酷的“大背头”颇为有趣。它面部灿若朝霞,脖颈飒爽前挺,勾魂儿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高冷的意味。上身和翅膀皆为白色的羽衣,背上荡漾着黑色波纹,一直延伸到尾羽,再延伸到尾尖而消失。腹部是浓重的黑色,与上身和翅膀的白形成强烈反差。双脚呢,则是出奇的红,夺目闪亮。

  我觉得,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像白鹇那样,把白黑红三色巧妙地结合在一起,黑归黑,红归红,白归白,并且黑不压白,红不拖黑,白就白得干干净净。

  极致的黑和极致的红,其实是在制造强烈的反差,进而衬托极致的白呀!

  平日,白鹇觅食活动以行走为主,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才腾空而起振翅飞翔。在空中,它长长的尾巴宛若仙子柔曼的纱裙,飘逸的翔姿带给人无尽的遐想。

  仰首观之,令人迷醉。

  在车八岭,白鹇的种群数量正在呈稳步上升的势头。

  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办公室秘书李慧华告诉我,有很多次,他站在办公楼的窗前,就能看到对面山坡上有白鹇簌簌跑动。有时三五只,有时十几只。偶尔,白鹇还向办公楼这边张望几眼呢。

  在车八岭,白鹇亦被称为“碰不得的鸟”。有两件因白鹇而发生的事,车八岭瑶族村瑶民及远近的山民永远忘不了。

  20世纪70年代(当时,国家还没有颁布《野生动物保护法》,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还没有成立),瑶族村一莫姓村民,捕了一只白鹇,拎回家下酒吃掉了。正月里,女儿出嫁,想不到车队行驶到山路上,一只白影从车队上空刷地掠过,瞬间消失。偏偏新娘所乘的轿车发生车祸,导致新娘严重骨折。

  喜剧成悲剧,就发生在眼前。一时间,瑶族村村民谈鹇色变。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新出生的细崽(后生),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便打起白鹇的主意。

  呯!呯!呯!枪声划破了森林的寂静。

  2012年2月13日,瑶族村细崽晁某保,伙同晁某明非法持有土枪,在保护区三角塘猎得一只白鹇和六只赤鹇。当两名不法分子拎着猎物准备逃离时,被听到枪声迅速赶来的森林公安干警当场擒获。法院审理认为,主犯晁某保犯有非法持枪罪、非法猎捕、杀害珍贵野生动物罪,情节严重,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从犯晁某明,也得到了相应处罚。

  判决结果一经公布,又一次引起震动。什么?不就是打死几只鸟吗?竟然要坐三年牢狱?是的,法对非法说不。法是人制定的,但法保护的不光是人。

  一个社会,当法把人当人,把生命当生命的时候,这个社会的文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自此,在车八岭民间,白鹇真正成为“碰不得的鸟”了。近些年,白鹇的数量明显增加,栖息地面积和范围也在渐渐扩大。

  护林员在日常巡护过程中,看到白鹇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去年秋天,保护区的巡护员“彪哥”在叶坑执行巡护任务,坐在一块石头上小憩时不经意地发现,小溪边一面山坡上全被“残雪”覆盖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季节不可能有“残雪”呀!——原来那是一群白鹇正在觅食。

  那些白鹇安静悠然,也不吵,也不叫,也不闹,只有脚爪踩动落叶发出的“沙沙沙”声,能让“彪哥”感觉到,它们近在咫尺。

  “彪哥”仔细数数,一共有五十三只。“彪哥”瞪大了眼睛,这是他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一群白鹇了。之前,一二十只常见,但这么大一群还从来没见过。今后见到的,能不能超过这个数?不知道。

  白鹇常栖息于车八岭常绿阔叶林,或者针阔混交林及米锥林中。要说食物嘛,米锥果和紫楠果子是它的最爱。当然,它也食植物的嫩叶、幼芽、花朵、嫩茎、浆果以及苔藓等。在孵化期,也食昆虫、甲虫、蜗牛、蚂蚁和蚯蚓等,补充一些必要的蛋白质。

  “米锥果”是白鹇的主要“口粮”。米锥林生长茂盛的地方,一定有白鹇栖息活动。米锥果,也叫锥栗、锥子、圆子,外面长有一层刺壳,白鹇啄食时,要啄开那层刺壳。米锥果看起来像板栗,但比板栗要小得多。每年十二月米锥果从树上自然脱落,白鹇就成群在米锥林出没食之。

  早年,山民常来林中捡拾米锥果,用帆布袋装得满满运回家,去壳后用米锥果仁煲鸡汤,或者炖排骨,或者烧鸭烧鹅,皆为美味,也可用来打糍粑,做豆腐。干枯的米锥树干或者枝丫处最容易生长冬菇(下雪时长出的蘑菇,叫冬菇)。山民就根据米锥树的这一特性,用砍刀砍掉一些米锥树,然后在树干上割“×”形状的“刀花”,次年冬天,割“刀花”的地方就会长出冬菇。不过,有了保护区之后,这些行为都被禁止了。

  白日里,白鹇在米锥林间觅食。黄昏时分,便飞到树枝树桠上准备过夜。在树枝树桠上停稳后,就伸长脖子,东望望西看看,确定周围是否存在危险。

  通常,一只白鹇落在一株树上过夜的情况居多。有时候,一个群体或者一个家族居于同一株树上的情况,也不鲜见。它们的脚爪紧紧抓握树枝树桠,相互靠拢,排成一条直线。也许,这样更有安全感吧。清晨,它们醒来后,便一只一只相继落到地面,开始新的一天。

  夏天酷暑期,白鹇选择在溪边觅食活动。白鹇怕热,也爱干净,一般觅食一两个小时后,就到小溪里洗一次澡,驱除蚊虫,梳理羽毛,把自己搞得漂漂亮亮再去觅食。在车八岭某个溪边的某块石头上,如果发现有一滩一滩的新鲜水渍,却找不到原因,那一定是白鹇在这里刚刚洗澡上岸,站立石头上抖落水珠留下的痕迹。

  白鹇的领地和疆界意识较强,轻易不进入陌生地域活动。觅食多是在巢域范围内,每日的活动路线和觅食地点都比较固定。吃饱后,就站在原地歇息或者梳理羽毛。心情愉悦时,白鹇与白鹇也会打斗嬉闹。

  在森林中,白鹇也有许多自己的朋友,比如赤鹿、黄腹角雉、勺鸡等。白鹇在捕食时,赤鹿经常站在高处放哨。一旦发现有豹猫埋伏或者其他天敌的袭击,就立即发出警报——“呕!呕!呕!”设法帮助白鹇逃跑。

  白鹇的巢是筑在树上,还是筑在地面呢?“彪哥”明确告诉我:“筑在地面,或者杂草丛中,或者灌木丛中,或者刨开腐叶层掘一个坑,就当巢了。”

  “彪哥”向我展示了几张白鹇巢窝的照片。那都是他巡护时发现并拍摄的。只见白鹇的巢窝相当简陋,芒草、树枝、羽毛等材料胡乱组合在一起。巢窝只在产蛋和孵化期用。三月间,白鹇一般产蛋五六枚,个头比鸡蛋略大一些,有青色的,也有白色的,有密密麻麻的斑点。小白鹇破壳出生后,巢窝就基本废弃了。

  白鹇喜欢成双或者家族集群活动。白鹇生性机警,胆小怕人。但是,对于穿迷彩服的护林员的面孔,它们似乎已经熟悉了。看到他们,它们很少逃遁,而是照旧觅食,有时也抖抖翅膀,算是打过招呼了。

  白鹇与白鹇之间的交流,主要通过叫声进行。“彪哥”深谙白鹇语言,根据不同的叫声,能听懂白鹇要表达的意思。

  “啊嘟嘟嘟——!”——呼唤同伴或者家族:这里有吃的,赶紧来呀!

  “啊——!啊——!啊——!”——预警信号,意思是此地有潜在的危险,或者危险即将发生,赶紧撤离呀!

  “嘟嘟吱——!嘟嘟吱——!”——同时伴有激烈的“打蓬”(高频率地振动翅膀)动作,这是发情期求偶的叫声。

  白鹇是能够患难与共的鸟类,从不轻易抛弃同伴或者幼鸟。在车八岭期间,时任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饶纪腾曾向我讲起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20世纪90年代,他带人在保护区开展野生动物资源普查时,用望远镜看到一个“白鹇斗豹猫”的场面,实在令其震撼。

  一群白鹇与一只豹猫正在山谷里搏斗,凶狠的豹猫还是咬伤了一只白鹇。为救出受伤的同伴,白鹇们用嘴啄,用翅膀拍打,搞得豹猫晕头转向。空中羽毛乱飞,现场一片狼藉。终于,白鹇们救出了受伤的同伴。众白鹇展开翅膀组成“一垛墙”,把豹猫围在中间,而另一只力大体健的白鹇,乘机叼起那只受伤的白鹇,扑棱棱就飞离了现场。飞出十几米远,就不得不落地,歇一下再飞。就这样,飞起,落下;飞起,落下。而嘴里始终叼着受伤的白鹇不松口,直到飞进森林,消失在饶纪腾的望远镜里。

  突然,饶纪腾的耳畔呼啦啦一阵翅膀振动的响声,围堵豹猫的白鹇们哀鸣着飞起,朝着密林飞去。

  哦,爱与美,原来也是有高度的呀!白鹇的翅膀所能达到的高度,就是爱与美的高度。

  饶纪腾久久愣神,眼眶湿润了。

  作者简介

  李青松,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委员会委员。长期从事生态文学创作,散文《八月炸》获第三届丰子恺散文奖评委奖,《大麻哈鱼》获第十九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