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版 境界·文化

以现代意识观照和抒写现代乡愁

《中国环境报》(2025年11月19日 第008版)

  ◆李景平

  乡愁古来就有,但现代社会,乡村人走进城市,城市人走近乡村,给现实和文学带来一个新的命题:现代乡愁。

  我在一个作家的散文作品里,读到了这种蕴含深刻乡愁的作品。它就是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作家詹文格所写的散文。

  为了生存发展,农民离开土地,离开乡村。乡村人离开故乡是乡愁,乡村人回望故乡也是乡愁。对城市的向往和对故乡的怀念,实际是同一主体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一种矛盾情感,或者说一种乡愁悖论。

  文学作品中把传统乡愁和乡土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作品颇多。但把现代乡愁和乡土情感表现得铭心刻骨,却并不多见。

  詹文格的《安魂帖》和《青青秧苗》,可谓独具发现和魅力,他不是表达浅层情感,而是表现情感的深层逻辑。

  《安魂帖》写乡愁,是从乡村木匠的手艺荒疏开始的。乡村一代匠人日渐远去,以至匠人们的后代离乡而去,但匠人们的乡土感情依然故我,甚至愈加浓重。这是因为,所有的匠人对于乡村的情感,是与生存方式、经历经验、生态环境、感情根源融在一起的,一切都融在血液里、骨子里、灵魂里。这一切,造就乡村人的苦乐人生。

  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木匠家传手艺无处可用,走出去的徒弟们劝说木匠也出去闯荡,但木匠舍不得离开村庄,转而从事种植。种植却屡遭野猪侵害,木匠在自己的地里挖了陷阱,阻止野猪侵扰,但野猪比人还精明,屡屡绕过陷阱。无奈,木匠把患有老年痴呆的父亲交给外乡的妹妹,自己被迫外出闯荡。进入城市工业化的木业生产现场,木匠顿觉自己被时代淘汰。这时,妹妹打来电话说父亲走丢了。木匠匆匆返回却久寻不遇,最后,在自己给野猪挖的陷阱里发现了父亲的尸体,父亲是因为思念故乡,为返回故乡而遭遇不测的。此后,不论家人怎样劝说,木匠不再离开故乡。

  这个乡愁故事是极其忧伤、极其悲惨的,故事以一种文学的抒写,把乡愁写出了一种直击心扉的疼痛。

  深深留恋着乡村,生在乡村活在乡村,死也要死在乡村,这也许是乡村人的宿命,也是时代给人的命运。

  即使走进城市,实际也摆不脱乡愁。《青青秧苗》就写了城市人的乡愁。在作品里,城市的乡愁,则是从插秧开始的。南方沿海的一家酒店,追怀农耕,独出心裁地举行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春耕插秧节。在奢华高档的酒店之外开辟了稻田,衣着光鲜的城里人撸起袖子,卷上裤脚,手拿秧苗,急不可耐地扑进了水田,纷纷插秧。

  作品里城市水稻插秧的场景,与成都麦田种植的场景,可谓异曲同工。作家敏锐地捕捉了这个场景,创造了一种乡愁的文学氛围。但不论文学的城市乡愁,还是现实的城市乡愁,都在于留住城市人的乡村情感和自然情怀。走进城市的乡村人,看到先辈的宿命,说什么也要走出这个宿命;久在城市的市民,许多先辈也来自乡村,乡村感情和自然情怀,是种在基因里的。背着乡村行走或怀揣故乡奔跑,奔向的是城市,行走也在城市。但行走久了奔跑久了,怀揣的故乡和背着的乡村都会放下,放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乡村人的故乡是原乡,城市人的故乡却是原初的异乡。

  工业文明和科技发展,快速改变了人们的命运,人们背离乡村走向城市,快速拓展了故乡及其乡愁的意义。生态文明和绿色发展,把传统农业文明的元素或场景复制移植到城市,也把工业文明的触角或方式拓展延伸到乡村。乡村或回归荒野或崛起文旅,走进城市的人和走近乡村的人,乡土情感和自然情怀就孕蓄了新的内涵。

  从越发广大的视域去看,人类走出去的现代步伐,已经不可阻挡,也已经不可度量。不是早就说,地球是“地球村”了吗?在地球村行走的世界人,生活在地球村的地球人,乡愁会是什么样子?地球人走向宇宙,在宇宙回望地球,人类的乡愁,又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不一样,肯定会有新变。怎么变,外延会扩展,内核不会变。乡愁作为乡土情感自然情怀,其深处,是家园意识。

  詹文格所写的乡愁,写回到故乡老人和乡村故事,也写到了城市新人和城市故事。詹文格在作品里展示了,在新一代人眼里,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故乡,只要在异乡立稳脚跟,异乡就是故乡,或者,在大多数人眼里,只要与至亲的人生活在一起,那便是真正的故乡。可见,故乡会消失,但家园不会。故乡是曾经的家园,而成为家园的地方,终究成为新的故乡。

  在现代化的进程里,乡村回归荒野或崛起文旅,是它的走向;在现代人的行走里,城市伸向乡村或再造田野,也是它的走向。现代人具有的城市家园意识,会成为具有广远意义的人类家园意识。城市人心怀的城市现代乡愁,也会成为具有深邃意义的人类现代乡愁。

  詹文格敏锐捕捉并呈现了乡愁的新变,这也是一种超越。这种超越的启示在于,乡愁作为现实主题也是文学主题,文学应体现其深刻的现代性:以现代意识观照和抒写现代乡愁。

  

  詹文格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