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徐卫星
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税法》将VOCs（挥发性有机物）税收范围从原先的18种扩至300多种，并将以“先试点、再推广”的方式逐步落地。在多位业内专家看来，VOCs作为行业分布最广、排放总量最大、治理难度最高的气态污染物，其纳入税制将成为控制PM2.5和臭氧污染、推动产业转型的重要一步。随着更细化的实施办法出台，VOCs治理的产业逻辑、企业成本结构甚至行业格局，都将迎来实质性变化。
VOCs税征收困难？计量体系缺位成核心症结
在近日举行的一场行业研讨会上，与会人士指出，环境保护税自征收以来，年均税额200余亿元，但纳入征收范围的18种VOCs的税收很难收上来。究其原因，“不是国家不征，是存在不少困难。企业自己都算不清，更别说税务部门了。”
VOCs相比SO2（二氧化硫）、NOx（氮氧化物）等常规大气污染物，具有成分复杂、种类繁多、来源广泛、涉及众多行业领域等特点，且排放类型以无组织排放为主，排放量难以核算。
某地税务部门一位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其在征收VOCs税时长期面临“三个无法”：一是无法获取原始数据，二是无法确认企业上报数据的准确性，三是无法使用在线监测数据作为法定依据。
“税务部门习惯用发票、经营数据来算税，但环境保护税的相关数据来自生态环境部门。而生态环境部门的数据多由企业申报或第三方机构提供。因缺乏统一的技术标准，可信度不够。”这位税务部门工作人员说。
多位受访者坦言，环境保护税扩大VOCs征收范围是大势所趋，但计量体系缺位、数据可信度不足是当前面临的“卡脖子”问题。VOCs涉及的种类多、性质不同，不少企业无法准确识别。企业现有监测体系覆盖的范围与税法要求征税的VOCs种类并不完全一致，导致部分VOCs缺乏计量手段，监测数据可能无法直接用于环境保护税申报。此外，VOCs的治理效率企业难以自证。有业内人士提出，如果企业随口说90%或98%的治理效率，如何校核？这些问题亟待解答。
对石化、化工等行业影响大，倒逼产业转型升级
尽管技术难点较多，但政策动向愈加明确。
在最新的修订中，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八次会议决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税法》增加一条，作为第二十七条：“国务院根据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以及环境保护需要，对直接向环境排放本法所附《应税污染物和当量值表》规定以外的挥发性有机物的企业事业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开展征收环境保护税试点工作。试点实施办法由国务院制定，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备案。”
“从我国的产业结构和不同行业的VOCs排放量来看，影响大的行业包括石化、化工、工业涂装、包装印刷、油品储运销等，试点大概率也会从这些行业入手。此外，对煤化工、制药、农药等领域的排放大户也会有重要影响。”中国环保产业协会废气净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栾志强认为，环境保护税全面覆盖VOCs的方向不会变。未来3年，随着试点经验逐步积累，预计到2028年前后，会形成全国性的行业税制框架。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不少企业对环境保护税作为倒逼产业转型升级的机制表示认可。
一位企业负责人认为，环境保护税是促进治理的工具而非阻力，计量虽难但行业必须参与，这是推动企业升级的机会。但他也坦言：“企业开展VOCs治理往往是被动的，环境保护税是推动企业行动的市场化手段。我们不反对征税，但计量方法不清楚时，治理好和治理差的企业可能交一样的税，那谁还愿意投入？所以，要先算清账，再定怎么收。”
基于VOCs多样性和行业差异，不能“一刀切”
对于如何公平征收VOCs税收，有专家表示，基于VOCs的多样性和巨大的行业差异，不能“一刀切”。
“必须进行行业分级、差别化征收。不同VOCs的危害性、治理成本差别较大，应分档处理。”他提出的思路是按企业治理水平分级：A级企业治理效果好、排放量较低，相应税率最低；C级企业治理较差、排放量较高，相应税率最高。可采用“绩效分级+排放系数”的方式，既体现公平性，又激励企业开展治理。计量方法可结合企业实际情况，采用连续监测、物料衡算、排放系数法、与产量或产值挂钩的估算法，按绩效等级调整税率。
“过度精算反而可能使成本比税额还高。”一位专家提醒。VOCs检测对技术要求高，不同VOCs的浓度、排放量计算方法复杂，企业普遍缺乏成熟的申报经验。同时，VOCs监测成本较高，需要投资安装符合规范的VOCs在线监测设备。
因此，他建议，针对一些大的排放源，在监测端必然要求企业建立监测体系，优先安装VOCs在线监测设备，并建立泄漏检测与修复（LDAR）系统，以确保监测数据与税务、生态环境部门实时共享。但对于中小微型排放源而言，安装VOCs在线监测设备受到成本限制，这也使实际征税存在较大困难。
对此，栾志强认为，涉税行业必须回答至少3个关键问题：常见VOCs成分是什么，不同企业治理效率平均水平是多少，行业平均排放线在哪里。在此基础上，各行业协会和企业需主动参与方法学制定、开展调研、收集数据、推动试点方案设计并形成统一意见，以保证政策实施的公平性和可操作性。“这不仅是政策要求，也是行业升级的主动选择。”他说。
受访专家普遍判断，随着计量规则逐步成熟、试点工作启动，行业数据逐步完善，在未来治理体系中环境保护税将与排污权交易、碳市场等制度形成合力，成为VOCs治理的重要市场化杠杆。“征收环境保护税的目标不是单纯增加财政收入，而是让企业更愿意主动治理污染。对于企业来说，这既是挑战，也是通过治理提升竞争力的机会。”栾志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