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薛丽萍
“新的许可证多了几条硬要求，不仅明确不能用含PFOA、PFOS和PFHxS的试剂，而且要将每年监测到的废水里的新污染物上报，土壤隐患排查也需要常态化。”拿着刚申领换发的排污许可证，浙江省温州市高盛电镀有限公司经理麻建林介绍道。
近期，温州市瓯海电镀园区两家企业申领了新排污许可证，这也标志着温州在电镀行业全氟化合物治理上作出探索——将新污染物管控要求嵌入排污许可，这一做法在全国尚属前列。
开展治理试点，摸清57种污染物“家底”
电镀行业是制造业的“美容师”，镀铬、镀镍等工艺广泛应用于汽车、电子等领域，其使用的铬雾抑制剂正是PFOS等全氟化合物的重点来源。这类被称为“永久化学品”的新污染物，半衰期长且难以降解，长期累积将造成环境风险。
据了解，今年4月，生态环境部印发的《关于加强重点行业涉新污染物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工作的意见》中，并未对电镀行业作出明确管理要求。
作为温州电镀产业核心区，瓯海区在市生态环境局指导下，在瓯海电镀园区开展全氟化合物综合治理试点，形成“筛查—评估—管控—替代—监管”全链条模式，为全国电镀行业破解新污染物治理难题提供了可借鉴的“瓯海样板”。
想要精准治污，必须知道“病灶”在哪儿。“并非所有的电镀工艺都会涉及全氟化合物问题，我们在前期研究中，发现镀铬工艺涉及的铬雾抑制剂中含有此类新污染物，缩小了治理范围。”生态环境部环境公约履约技术中心（生态环境部对外合作与交流中心）研究员张扬告诉记者。
尽管治理范围被缩小，但全氟化合物种类繁多，电镀废水、土壤、底泥等介质成分复杂、基质干扰大，且目前我国缺乏针对性的统一检测标准，难以满足全面筛查需求。因此，瓯海试点的首要任务，便是攻克监测技术难关。
为打破技术瓶颈，瓯海区整合行业专家、高校科研院所和第三方检测机构力量，组建技术攻关团队。针对商业数据库信息不全、筛查效率低等问题，团队创新开发“非靶向筛查+靶向定量”监测模式，采用超高效液相色谱四级杆—静电轨道阱高分辨率串联质谱联用仪，通过数据依赖性采集模式，获取全扫描数据及二级质谱信息，结合数据库，精准识别未知污染物结构。
“这套技术方案优势显著，不仅优化了前处理流程，实现自动化智能分析，而且大幅提升了检测效率和灵敏度。”浙江中环检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环检测）高级工程师朱国华介绍，传统方法需人工固样、萃取、洗脱，取样量达500毫升至1升，而新方法仅需40微升至2毫升样本即可满足要求；原本依赖大量高价溶剂的处理过程被简化，成本显著降低，检测限优于传统标准，即便低至0.2纳克每升的污染物，也能被精准捕捉。
通过多元化采样和结合历史数据、现场踏勘、人员访谈，团队最终在园区内精准识别出57种全氟化合物，明确PFOS和PFOA为浓度最高的关键污染物，锁定美丰电镀含铬废水池、嘉鸿废水处理厂等重点点位。
“这相当于给园区做了一次全面‘体检’，锁定关键污染物，解决了新污染物监测难的问题。”浙江省环科院土固所所长、高级工程师马侠表示，详实的监测数据，为后续治理提供了核心依据。
验证源头替代技术可行性，典型新污染物削减率达97%
摸清“家底”后，源头替代成为治理关键。
“电镀行业全氟化合物治理，核心是在使用端实现替代。”张扬指出，镀铬企业铬雾抑制剂虽然年用量不大，一年用不了几公斤，但长期累积危害极大，且多数企业此前对其成分危害一无所知。
对此，试点团队制定了“精准筛选、典型示范”的替代策略。中环检测常务副总经理、高级工程师郭世辉介绍，团队先对园区35家企业的工艺、用量、规模进行全面调查，重点选取铬雾抑制剂用量大、工艺具有代表性的企业，结合收集池监测数据，最终确定6家企业和一家污水处理厂作为试点。
“第一轮监测发现一号收集池浓度异常偏高，我们顺藤摸瓜追溯到几家源头企业，找到关键试点对象。”郭世辉说。
为减少企业替代顾虑，生态环境部门联合行业协会梳理出不含PFAS的铬雾抑制剂正面采购清单，从供应端为企业提供选择。
“起初我们最担心成本和质量，毕竟产品质量直接影响订单。”麻建林回忆时说。如今，顾虑已被替代后的环保成效打消，企业参考清单选择替代产品后，仅需对员工进行简单的技术指导，生产工艺和效率未受影响。虽然每月成本增加1000多元，但“对环境有益，还能提升外贸竞争力”，这笔账让麻建林觉得值。
替代效果通过监测数据得到验证：典型含铬废水收集池PFOS浓度下降约97%，PFOA浓度下降约38%。郭世辉表示，即便是削减率相对较低的指标，也达到了显著减排效果，充分证明了源头替代的技术可行性。
将新污染物管控与排污许可衔接，形成长效机制
“治理不能靠运动式推进，必须嵌入现有监管体系，形成长效机制。”温州市生态环境局瓯海分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如何让镀铬企业从末端治理转变为源头防控，形成全链条监管体系，是试点的核心探索方向。最终，团队找到排污许可这一关键载体，将新污染物管控要求正式纳入许可内容。
这一创新面临不小挑战：新污染物尚无明确排放限值，如何写入以量化指标为主的排污许可证？
“我们转变思路，不设数值限值，而是明确管理措施。”张扬介绍，“许可内容精准覆盖关键环节，包括禁止使用PFOS、PFOA、PFHxS类试剂，每年开展废水排放口PFOS、PFOA监测并纳入年度报告，建立土壤污染隐患排查制度等。要求主要聚焦过程性风险防控，不影响企业产能及核心业务，不会对行业发展及区域经济稳定产生负面影响。”
但此前许多企业对新污染物、含氟铬雾抑制剂的危害并不了解。“虽然政策有要求，但企业如果没有被触动，治理效果很难保障。”张扬说。
3次专题会议成为政策落地的重要推手。瓯海分局联合检测机构两次入园区座谈，邀请专家开展政策培训，彻底消除了企业的认知误区。“培训后，我们才明白治理的必要性。”麻建林说，现在采购时，企业会主动询问“是否含氟”。
“电镀行业涉及的PFOS等全氟化合物相对容易实现淘汰和替代，将新污染物管理要求与排污许可衔接，既是管理体系的小突破，也是对企业的良好宣贯。”张扬相信，这种来自一个个企业端微小的意识转变，最终会逐渐传导至供应链，倒逼市场淘汰含氟产品。
这套“污染溯源、风险管控、源头替代、政策落地”的全链条模式，实现了治理闭环。监测技术提供“眼睛”，精准定位污染源头；源头替代提供“手段”，用数据验证可行性；排污许可提供“保障”，将治理要求制度化。
目前，部分企业的示范效应逐渐显现。据了解，未来瓯海还将探索试点能否在更多企业落地。这场治理探索，正为全国电镀行业开展新污染物治理提供宝贵的“浙江经验”，让“永久化学品”的治理之路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