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徐卫星

　　近期，海关总署公布关于进口再生纸浆申报要求的公告，明确自2025年10月10日起，海关在进口再生纸浆报关单上需新增一项要求：必须注明生产工艺是干法还是湿法。

　　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调整折射的是一个持续发酵的行业争议——进口“干法再生纸浆”是否正在成为“洋垃圾”变相入境的新通道？

　　近日，北京市法学会环境资源法学研究会在北京市举办《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专家研讨会，多位制浆造纸、环境法治与水环境领域的专家达成进口再生纸浆“北京共识”。这是首次以专家集体意见的方式明确提出：亟须修订国家标准，严防夹带“洋垃圾”的干法产品借再生纸浆之名进入国内。一场围绕生态安全、产业升级、斩断跨境灰色链条,专家们各抒己见。

　　干法磨浆除杂难度大，专家认为工艺不成熟

　　什么是干法和湿法？两者在工艺上有何区别？

　　其实，在干法工艺出现之前，大多再生纸浆的主流工艺是湿法，即先在液态下进行除渣、筛选等净化工序，再经浓缩加蒸汽处理、高温干燥等环节最终形成再生纸浆。

　　经这些工序生产的再生纸浆的纤维含量可达91.5%以上（含水分8%），几乎无杂质，且在高温干燥过程中实现杀菌，符合卫生标准。

　　“而干法再生纸浆（又称干磨法再生纸浆）的工艺特点是‘不用水，只靠机械粉碎’。干磨工艺不用水作为溶剂，也就失去了通过水力分级、洗涤等步骤去除杂质的机会。废纸原料中常见的污染物如塑料碎片、胶黏物、微生物、重金属（如铅、镉）等，在干磨过程中往往无法有效分离。”研讨会上，浙江大学水环境研究院原副院长、环境影响评价研究室原主任史惠祥说。

　　中国造纸学会副理事长、中国造纸装备发展论坛专家委员会委员戚永宜认为：“干法制浆是不成熟的工艺。”

　　他表示，干法再生纸浆生产过程能耗较高，同时在造纸生产和储运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易燃粉尘类物质，又因其细小颗粒易悬浮、比表面积大、含有可燃有机成分，极易在一定条件下自燃或被外部火源点燃。

　　“我国‘洋垃圾’禁令实施后，效果很好，但是一些人却钻起了空子，一些较大的造纸企业，包括外资企业，把发达国家的废纸等‘洋垃圾’送到东南亚国家简单研磨后出口我国，以此获取暴利。”国际木材科学院院士、南京林业大学轻工与食品学院教授金永灿介绍说，废纸原料中常见的污染物在干磨过程中往往无法有效分离，重金属、灰分、危险废物、病原体、放射性等指标超标，这等于是变相的“洋垃圾”进口行为，既污染我国环境，又危害我国人民健康，还对合规造纸企业的经营造成不公平竞争。

　　不久前，山东省青岛海关所属黄岛海关查获了一批禁止进境“洋垃圾”，达700余吨。这批进口货物申报品名为“再生纸浆（块状）”。

　　我国海关关员现场查验时发现，货物为压缩褐色絮状浆包，有异味，可见塑料片、金属等夹杂物。经专业机构鉴定，这批货物为回收纸或纸板加工处理所得，但加工过程未有效除杂，属于国家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

　　金永灿直言，进口夹带污染物的干法再生纸浆，其实是把国外的固废垃圾“包装”成再生纸浆进口，进入国内后又通过废纸回用形成内循环，污染物会反复积累，长期看会拖累整个行业的绿色转型。

　　《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修订计划获批准

　　虽然我国已明确禁止进口固体废物，但干法再生纸浆因其“粉碎后看似加工过”的特性，在查验环节识别难度较大。

　　“目前，海关在进口环节对再生纸浆的查验力度仍显不足。同时，干法再生纸浆中的杂质含量高且不易辨识，导致其他废物可能以再生纸浆的名义蒙混过关。”史惠祥指出，目前执行的《再生纸浆》国家标准门槛较低，无法实现对进口再生纸浆的全面有力管控。

　　标准宽松，是专家普遍认为造成监管困境的关键原因之一。例如强度指标过低，被认为无法反映纸浆真实质量；干法再生纸浆生产过程没有高温杀菌环节，而《再生纸浆》国家标准并没有要求微生物检测，也缺乏对纤维完整度、重金属、危险物等的明确控制。此外，《再生纸浆》国家标准未对干法与湿法作分类要求，两类工艺产品被“一视同仁”，最终导致夹带“洋垃圾”的干法再生纸浆“搭便车”。

　　史惠祥强调：“我国现行标准门槛过低。”

　　对此，相关部门已经在采取措施。不久前，海关总署、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生态环境部、商务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关于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有关事项的公告》。随后，海关总署又发布关于《进口再生纸浆检验规程》行业标准，进一步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此外，《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修订计划获批准，由全国造纸工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负责组织修订。

　　金永灿建议，国内造纸龙头企业尤其是外资企业应向更环保的湿法工艺转型。应组织造纸界专家对进口再生纸浆的生产工艺（干法、湿法）、卫生安全、技术内容进行审核，对符合新标准的企业实行绿色标签激励，构建免检体系，提升市场认可度。同时，为行业提供技术要求、检验规则和包装运输规范，完善企业质量管理基准。

　　低价冲击合规企业，须推动行业规范发展

　　据中国造纸学会提供的数据，2024年，我国纸浆总产量约9454万吨，其中再生纸浆占比最高（国内废纸回收），约66.8%。

　　根据海关总署公开的统计数据，2024年，我国进口再生纸浆总量约为414万吨，其中以干法工艺生产的再生纸浆约为360万吨，约占国产浆料总量的3.8%。

　　“进口干法再生纸浆的份额虽然相对较小，但其低成本特性对行业竞争造成明显扰动。”不过，戚永宜表示，从趋势看，预计2026年—2027年，国内化学浆总产能有望突破350万吨，将进一步减轻对进口的依赖。很多企业建设有木屑浆、半化学浆、本色浆等新型纤维产能，这将成为取代劣质干法再生纸浆的优质纤维。

　　研讨会上，与会专家就进口再生纸浆监管等事项达成“北京共识”，呼吁相关协会组织强化服务指导与日常监督，构建行业自律机制，并建议企业聚焦绿色低碳技术的创新与应用，以绿色转型赋能产业发展。同时，希望国家相关部门进一步加大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力度，持续完善监管体系、优化监管流程、提升监管效能，让修订后的《再生纸浆》国家标准成为守护产业安全与生态安全的“安全网”和“防火墙”。